毛泽东接见黄宗德（右一）

2024年9月29日，在新中国成立75周年之际，有四位为新中国建设和发展作出杰出贡献的功勋模范人物获得“共和国勋章”。其中，有一位老人经历了渡江战役、浙北皖南剿匪、抗美援朝战争等著名战斗，他的名字叫黄宗德。

黄宗德，山东省荣成市万石耩村人，1931年8月出生，1948年11月参加革命，1949年6月入党。40年军旅生涯中，他先后参加战斗50余次，16次立功受奖，其中一等功1次、二等功2次，被授予中国人民志愿军“一等功臣”“二级战斗英雄”称号，被朝鲜授予“一级国旗”“一级友谊”勋章，4次受到毛泽东主席接见，5次受到朝鲜金日成主席接见。

今年已经93岁的黄宗德，在部队、学校、工厂、党政机关、社区街道等作报告累计近百场，讲述自己的战斗经历。他用自己的经历教育年轻一代，要铭记历史，立足当下，心怀未来。

“我绝不能牺牲在这儿，我们要解放全中国”

黄宗德10岁起就在附近村庄给地主富农打工补贴家用，因年纪太小干不了重活，他只能干打驴草、放牛这样的小工活。黄宗德回忆说，每年的工钱只有“一双布鞋、二尺粗布和五升玉米”。抗战期间，年幼的黄宗德加入了村里的儿童团，又因为年纪小、不易引起敌人的注意，在地下党组织的领导下，他经常到附近的大、小卢村和大、小黄庄等村，为党组织送信、传递情报。

位于万石耩村的黄宗德旧居

1948年11月，17岁的黄宗德在胶东军区东海指挥部当了一名解放军战士。当时，解放战争已经进入战略反攻阶段，淮海战役也已经到了关键时期，由于前线伤亡很大、急需补充兵源，黄宗德所在东海独立团便被紧急抽调补入华东野战军第七纵队。他们急行军半个多月，一路南下，换乘板车到达蚌埠地区，参加淮海战役最后阶段的作战。蚌埠大桥阻击战成为黄宗德首次参加的大兵团作战。

渡江战役中，黄宗德被编入解放军第25军74师221团2营4连5班。第25军位于中路渡江集团军左翼，4月20日夜，渡江战役发起，第25军从安徽无为县汤沟镇突破江防，黄宗德所在5班作为突击班，乘一条小船冒着敌人的炮火强渡长江。在离南岸三四十米处，船被敌人炮火打坏，全班战士跳下木船，涉水渡江。黄宗德不识水性，呛了几口水，班长郑培同拉着他的胳膊登上南岸。黄宗德回忆说：“我不会水，但有一个信念，我绝不能牺牲在这儿，我们要解放全中国。”他们炸掉敌人一个前沿地堡，追歼逃敌。激战中，和黄宗德一起参军的邻村李本平、后村徐士风等战友不幸牺牲。

上海战役后，部队进至浙北、皖南地区剿匪，歼国民党残敌4000余人，为巩固浙北、皖南新区打下了基础。此时，黄宗德已经不再是那个不敢下水、不敢爬树的懦弱“小鬼”了，经过战斗的历练，他担任连通讯员，成了见困难就上、见危险就冲的战斗骨干。在3个月的剿匪战斗中，他们连先后与敌交战6次。

一个叫马坑的山沟里住着一户人家，躲藏在这个山沟的土匪头子威胁这家两个十几岁的孩子（一男一女）给他送吃的。副连长雨青山命令黄宗德扮作这家的儿子给其送饭，将狡猾的土匪骗了出来。我两个班将敌包围，黄宗德冲上去将匪首抓获。经审问，该匪曹汉章是国民党某团参谋长，潜伏在这里组织土匪与我为敌。

随后，黄宗德随部队徒步12天到达浙东继续剿匪。浙东临海地区有两个土匪大队，匪首一个叫金小德，另一个叫牟同荣，他们不敢与我军正面作战，分散到大山里与我军周旋。经3个月战斗，我军消灭了大量土匪，但始终没有抓到牟同荣。黄宗德所在连到牟家搜捕，连长发现牟家阁楼里堆满了木炭，楼边有一个小洞，命令黄宗德进去看看有没有人。当时恰逢夜间，洞口又小，什么也看不到，黄宗德爬进去，摸到一个女子的头发，抓住就往外拖。经审问，女子是匪首牟同荣的妹妹，当时她手里握着一把上膛的手枪，正准备开枪，如果她的手指一动，后果不堪设想！此战，黄宗德因作战勇敢，荣立四等功。

坚守坑道157天，“大伙儿谁都没站起来过”

1952年7月，黄宗德随所在第25军74师被编入第24军74师，参加抗美援朝战争。9月，黄宗德和战友们每人背负100多斤武器和粮食，从辽宁丹东出发，连续急行军7天6夜，到达集安地区，在此跨过鸭绿江，而后又经过9天的夜行军，抵达朝鲜前线。

此时的抗美援朝战争已经进入第二阶段，交战双方边打边谈判，战场陷入僵局。为持久作战、巩固已有阵地，志愿军创造性地建成了以坑道工事为骨干、与野战工事相结合的支撑点式的坚固防御体系。

年轻时的黄宗德

黄宗德所在部队驻守在朝鲜平康地区，他们白天隐蔽，晚上出动袭扰敌人。坑洞作战，吃的是高粱米、咸萝卜干，最大的难题是水。敌人为了控制水源，飞机不分昼夜地在我阵地上空盘旋，晚上用探照灯照射我阵地，高射机枪不停地向我阵地射击，同时架设了16道铁丝网，把志愿军封锁在地堡和交通沟里。开始吃雪水，后来雪化了，就喝弹坑里的污水，许多同志为了找水而牺牲。这种情况下，就更别想洗澡了。黄宗德和战友们驻守坑道157天，没办法洗脸换衣服，身上长满了虱子，奇痒难耐，气味难闻。战士们住的防空洞空间狭小、阴暗潮湿，夏季闷热异常。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，战士们仍然保持着乐观的情绪，每逢战斗来临，他们都争相冲锋陷阵。黄宗德在设有16道铁丝网的敌前沿阵地参加小规模行动32次、战斗17次。在清石堡反伏击战中，黄宗德和担架班班长杨松柏一起俘获美第3师11团3营7连3排排长，受到师长表扬，立三等功一次。这是该师入朝参战第一次活捉美军军官。

黄宗德坚守的坑洞距离敌军不过几十米，他们不但要近距离侦察敌情，还要完成另外几个坑洞的修建，为后续部队的隐蔽作战提供条件。全班战士分成两批，班长黄宗德带几个战士上半夜守备，下半夜由副班长带队轮岗。不料，一周之后，敌人发现了他们的行动规律。这天夜里，黄宗德负责守备时遭遇敌人炮火袭击，不幸被掩埋在炸塌的坑洞下面。直到第二天白天，战友们发现班长不见了，用了两个多小时把黄宗德从废墟里挖出来，他才侥幸活了下来。

坑洞的条件异常艰苦，缺水自不必说，高粱米用铁桶煮，半生不熟也照样吃。指战员们长期在坑道中生活作战，饿了嚼几口长满绿毛的干饼，渴了就抓一把泥巴用力挤出混在其中的雨水喝，恶劣的环境使每个人身上都长满了癞疮，又痛又痒。战士们都希望战斗早点结束。黄宗德回忆说：“隐蔽在这里的这些日子，大伙谁都没站起来过。还要挖洞，手指甲都烂了，身上的军装也都被雨水泡烂了，再不打都绷不住了。”

在157天的平康前线战斗中，黄宗德所在连有42名战友英勇牺牲。黄宗德在抗美援朝战争中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，恶劣的环境使他不仅得了纠缠终身的皮肤病、风湿病，至今留在体内的三块弹片也无法取出。

“死也要死在战场上”

为了配合板门店谈判，志愿军决定发起大规模夏季反击作战，狠狠打击美军和李伪军的嚣张气焰。黄宗德所在部队的任务是攻打上九井西山和注字洞南山两个高地，这是主阵地的重要支撑点，也是铁路沿线的交通咽喉，工事坚固，由敌方装备精良的伪首都师搜索连驻守。

黄宗德所在的5连首先奉命攻打注字洞南山5号阵地。为了保留战斗骨干，连长让得痢疾正发高烧的黄宗德殿后，结果黄宗德坚决不肯，说死也要死在战场上，连长只得答应了他的请求。

1953年7月13日晚19时，军号吹响，进攻开始。黄宗德带着战士们迫不及待地冲出坑洞，杀入弥漫的硝烟中。黄宗德一边下令拔掉碉堡，一边匍匐着向一个暗堡的死角摸去，刚将这个暗堡炸毁，一抬头看到两个敌兵想逃跑，他便投出手榴弹，刚好落在敌兵中间，一阵浓烟过后，敌兵一命呜呼。

黄宗德（右一）在部队讲述自己的战斗经历

当晚21时30分，敌军猛烈的火力和坚固的铁丝网挡住了我军前进的道路，我爆破手王文东牺牲。黄宗德指挥全班战士爬过铁丝网。在屯兵洞趴了这么多天，大家的裤子早就烂掉了，铁丝生生地划在大腿上，鲜血染红了一根根冰冷的铁丝。战士们连续越过六道铁丝网，第七道网铺设在非常陡峭的山坡上，由低而高纵向延伸，难以逾越。在敌军炮火的间隙，战士蒲中华冲上前去，挥起铁锹猛砍铁丝网，不幸腹部中弹，顿时血流如注。敌军火力越来越猛烈，就在大家为难之际，蒲中华俯身趴在铁丝网上，大喊让队伍从他身上越过去。黄宗德稍一犹豫，还是指挥全班战士踩着蒲中华的后背越过铁丝网。多年之后，黄宗德回忆说：“我们全部翻过去，回头看他的时候，他的手死死抓着铁丝网，还保持着那个姿势，然后晃了几下，扑通就倒下了。”蒲中华用自己年轻的生命为战友打开胜利之路，越过铁丝网的战士连续炸掉敌军5个地堡和2个掩护部，歼敌一个加强班。

随后的战斗中，在蒲中华精神的感召下，战友们越战越勇。第二道防线战壕的敌人拼命向我射击、投手榴弹，爆破组的战士全部牺牲了。黄宗德带领战友们用手榴弹还击，又连续打下两个敌火力点。他从敌人手中夺下两支枪，和战友刘吉昌猛冲上山，刘不幸在半山腰身负重伤，黄宗德只身冲上山顶，炸掉敌人火力最猛的地堡，接着又和冲上来的两个战友炸掉了敌山顶上最大的地堡，活捉了3名韩伪军士兵。经过9个多小时的激战，终于胜利完成了任务。整整一夜的战斗，惨烈程度超乎想象，战斗结束后全连仅剩13人。

“我是幸存者，他们才是英雄”

上九井西山战斗从晚上21时发起进攻，一直打到早晨6时，班里只剩下黄宗德一个人。这时，黄宗德突然想起战斗发起时就负伤的战友刘吉昌，马上回去找他。当黄宗德搜索到一个坑道口时，突然飞出几发子弹，打穿了他的冲锋枪弹夹，擦过他的右前胸。他刚准备还击，却发现自己的枪打不响了，只得躲在暗中观察，确定这里埋伏的绝对不止一人。

黄宗德的脑子迅速转了起来，他决定先后撤，和战友一起来对付敌人。走出四五十米远，他发现一个牺牲的战友身上背着一个炸药包和6枚手榴弹，于是迅速取下炸药包和手榴弹返回敌军所在坑道附近。此时，对方气焰十分嚣张，机枪不断地朝他扫射，如果不把这个坑道打掉，后续战斗将十分危险。黄宗德将3枚手榴弹绑在一起扔进坑道，紧接着又把炸药包猛往里一扔，一声巨响后，坑道口炸掉了一大半，浓烟滚滚。他想，炸死一个够本，炸死两个赚一个，从没想着自己还能活着回去。

敌人的意志被两次爆炸彻底摧垮，在坑道里用生硬的汉语喊道：“老乡，投降了，投降了！”接着把一件件武器抛了出来。黄宗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：除坑道口的两个敌人被炸死外，坑道里居然还隐蔽着22个敌人！他们排成一串，一个跟着一个双手抱头钻出坑道，当他们看到外面只有黄宗德一个人时，一个个满脸沮丧。这时刚好有8连的两位战友到前沿阵地送信路过这里，黄宗德连忙招呼他们帮忙。3个人押着22个俘虏撤下阵地，战友们以雷鸣般的掌声欢迎他们凯旋。

此役，黄宗德带领全班连续攻克敌4个火力点，使两侧部队顺利突破敌人防线。战斗中，他一人炸毁敌人3个碉堡、2个火力点及1条坑道，打死敌人7名、打伤3名、俘敌22名（其中包括排以上军官4名），同时缴获卡宾枪12支、自动步枪8支、冲锋枪4支，报话机2台。战后，黄宗德荣立一等功，被授予志愿军“一等功臣”“二级战斗英雄”称号，被朝鲜授予“一级国旗”勋章和“一级友谊”勋章各一枚。

每次接受荣誉奖章，黄宗德都会想起他那些牺牲在战场上的战友，他总是深情地说：“我是幸存者，他们才是英雄！”

1954年，黄宗德（右一）和战友在三八线合影

1953年7月27日，朝鲜停战协定签订，抗美援朝战争胜利结束。第24军留在朝鲜担负警戒任务，直到1955年10月回到祖国，驻防河北承德，保卫首都北京安全。1986年，黄宗德从副师职顾问的岗位离休。尽管离开工作岗位，但他仍然关心国家大事，将大量精力投入开展爱国主义教育、传承红色基因的工作之中。在和平年代，黄宗德也始终认为：作为共产党员、革命军人，硝烟散去，也要永远铭记自己许党报国的誓言。

本文系山东省人文社科基础学科研究专项课题“抗美援朝战争中荣成籍子弟兵研究”（2023—JCXK—053）阶段性成果

本文选自《纵横》2024年第10期“人物春秋”栏目，作者系山东省荣成博物馆馆长、副研究馆员，本文图片由作者提供